徐同华:一清二三事

2016年04月21日 15时31分 

老作家一清可谓是泰州小城之名士。我们初识时,他已值古稀,我才刚刚步出校门,处于三十未有二十余的年龄,可谓是“许侯端是忘年交”,何其有幸。

一清善饮。小城文化圈里的人,嗜酒趋癖者不少,一清则是那种属于恋酒却不贪杯的高人,即便是在酒桌,也是一派文人情致。第一次相会便在觥筹交错之间。文联的雪君请几位朋友聚会,我得与仰慕已久的一清邻箸同席。初识的陌生感仅是瞬间,几杯下肚之后,话便多了起来,借着清醇的酒劲,天南海北妙语连珠,你我同宗,君敝好饮,一如家人般的稔熟没有距离,真正一见如故的感觉。

名人多有字号,一清也不例外,所谓“越人”,这缘于他青年时曾负笈受业于杭州浙中。越俗吃黄酒,一清的酒风也深受影响,白天三杯两盏淡酒,晚来温一壶绍兴,这样的吃法在这江淮小城并不多见。我也长游过钱塘几番,在西湖茶肆咸亨酒店中斟酌花雕,风景虽绝佳,这酒却难咽,一股既似陈醋又略酒味的东东,着实让人倒味。偶因事造访一清,得以留餐,师娘几样小菜作“过酒坯”,陶壶温的老酒透明澄澈如同琥珀生光,避之不恭只能奉陪。只见一清缓缓端杯,悠悠轻嘬半口,徐徐品味,完全一派斯文倜傥的举止。我坐在一旁观之已醉,畅然如饮。在一清的循诱下,我敛眉渐宽,轻啜慢咽,一来二去,渐渐也品味到了其中的古朴韵致和风尚。拈食几粒茴香豆,间品数块臭豆腐, “多乎哉?不多也!”直到这时,方悟这酒,原来是个好东西!

小城作协成立后,一清邀任顾问,我忝为理事。作协的活动颇为频繁,一年之中,春晖秋华,总有几次外出采风,我则又有机会与他相聚。一清个头不高,虽已七十高龄,墨发攀霜,可走起路来依旧精神抖擞,从不见他落后,且游兴丝毫不比我们差。烟波溱湖,我们在肆意讽笑于物事人情,一清独凭舫栏,遥眺着成群的水鸟掠过流水汤汤苇海绵绵,向天水一色处远去;漫步在古镇悠长的小巷,屐音交错间,一清感慨尘封往事,乍相逢却是昨日曾识,风华逝去,沉淀的都是难抹的记忆;古刹梵音中,他也一样双手合十,以虔诚状与神佛们稽首,随罄鼓声思绪,祈祷着属于自己的平安祥和;在东邑海安,一清也会深情地回忆起他曾在此任职的祖父,几十年韶华匆匆,昔日承欢于祖父膝下的自己也已双鬓染白,“同来望月人何在?风景依稀似去年”,此时的一清最伤怀,也最动人。就这样,在饱览风物之余,他和我分享着各式之乐趣,我这个后辈,丝毫没有感到些许代沟,反而觉得他愈发和蔼慈祥。和一清同游,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。

有人戏称一清是“泰州最可爱的小老头”,更多人视若师长,钦佩其乐于“为他人作嫁衣裳”。施湾长长的石板路错落有致地沿着草河逶迤而伸,一清旧宅就在这深深的巷中,名人若叶茂中,学者若武维春,诗客若袁晓庆,才女若薛梅,小城走出的很多年轻人都曾在这里受过一清的熏陶,“清风小苑”,多么风雅的所在!遗憾自己晚生几年,错过了见识那群英会的机会。好在认识一清之后,依旧深深感受到他对后生的无私扶掖。

“泰州文化丛书”征集撰写者时,我方二十一岁,在众多专家对我关于《泰州名胜》的撰写方案提出如此这般质疑后,十分沮丧,心情异常郁闷。一清这时放下他手上正在进行的写作,非常热情地为我梳理思路,提出建议,鼓励我好好进行研究创作。良言一句三春暖,正是由于一清此时的帮助,才使我得以很快恢复了信心。当书写成初稿后,一清又主动做了第一读者。几天后一清把书稿交还给我,二十多万字,七十多篇文章,一清几乎段段加注,有对史实的考辨,有对字句的斟酌,甚至还有对句读标点的更正,此外,一清还谈了他对整部书稿的观感,对完善篇章结构的建议,整整四页白纸,疏密相错写满了!一清每天用于写作读书的时间是固定的,这么短的时间他与之如此多的教正,着实让我这素昧平生的后生晚辈感动不已。

受感最多的还是《花丛》的编辑过程。《花丛》是小城传承了近五十年的一份文艺刊物,一清作为老编辑,对此有着自己独特的情结,如他所说“要办好一个刊物,还要爱这个刊物。一不为名,二不为利。不但任劳,而且任怨”。新版出刊后,我和一清参与采编校对,深敬佩其语之为然。为保证每一期的质量,一清从开始文稿的选组、取舍,编辑过程中插图的运用、标题的制作、文章的次序等都点点注意,可谓秋毫处也尽心尽力。对于一些值得与作者商榷的部分,一清经常与他们电话联系,甚至有很多的当面接触交换意见,就稿件作深度的探讨。最苦的差事是到印刷厂校对。印刷厂僻在小城的西乡,来去都不方便。多数时候我俩搭乘公交,由于没有直达的,每次一清先乘车到一地与我会合,再转车往西乡去。印刷厂的工人与一清早就熟悉,每次到那,工人们纷纷玩笑:“徐老又来了!”一清嘿嘿几笑,散起自掏腰包买的香烟糖果,向众人打招呼。排版工已经适应了一清的“琐碎”,习惯于一清贴坐在他身后,一页一页批阅修改删增完善,直到他满意为止。回去依旧坐公交,偶尔也有例外。那次一清由于痛风骤紧,走路不方便,我便打了个车接他去西乡,可是回来时没出租车了,偏偏公交车又晚点,只得步行。并不平整的乡村路上,看着一清忍着疼痛、一瘸一拐的走着,我真担心他吃不消,眼中饱含热泪,多么可敬可爱的老人啊!(来源:2016《江苏作家》第1期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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