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尔碧:人间指南

2017年07月31日 17时03分 

山区老家,火葬制度还没强制执行,很多人家屋里背眼处都会搁着一两口棺材。上小学时,父亲就请木匠打造棺材了,当然那是为我们的爷爷奶奶准备的。做好的棺材上了漆,头粗尾细,并排搁在楼板上,通体发出幽森逼人的黑。尽管我知道那外观诡异的家伙肚子里面什么都没有,但它们大大咧咧地横亘在通往我卧房的必经之路上,让少儿时代的我每个晚上差不多都死了一回。

我记得因为材料买得多了,木匠就跟父亲开玩笑说,干脆也为他打一口得了。算下来,那时候的父亲,和我现在的年纪相当。父亲哈哈大笑:“我用不着,这把老骨头到时候一把火烧掉就是!”

二十年后,爷爷奶奶先后进了棺材,变成了祖茔里的土丘。我们兄妹相继成家立业,各奔东西。老大在铁路边盖了新房,搬出了老屋,老屋空寂下来。退休了的父亲毫不心疼地拿出一笔存款,购买了上好的柏木。他依然和木匠嘻嘻哈哈地唠嗑,但再也没说火烧老骨头的话。是材料买多了,还是另有考虑?这一次,父亲不等木匠建议,直截了当打了三口棺材。依旧是幽森逼人的黑,坟墓一般卧在老大旧屋落满灰尘蛛网的客厅里。

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后。

二十年有多长?一截甘蔗。我还没来得及咀嚼出其中的滋味,它已成了一地渣滓。如今,父母都已入土,老屋里还剩下一口棺材。我们到现在也不明白父亲当时多打一口棺材的真实用心。面对它,虽然已无童年时代尿湿裤子的恐惧,然而很显然,人人都在回避它,不待见它。而它,才懒得和我们的怠慢不尊而计较呢。它有的是耐心。

我无法体会二十年前父亲在为自己打造棺材时的真实心态。平静,从容?乐观,豁达?是否有隐藏在暗夜里流淌在骨子里的恐惧与留恋、无奈与悲凉?

这让我想起了母亲。

母亲在轮椅上坐了七年。那年的中秋,父亲的灵柩停放在老屋客厅里。父亲的去世,我们四个子女的表现可以说是平淡,倒是母亲的反应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。星光下,母亲坐在院子里哭,眼泪、鼻涕抹在一起,责骂和悲恸纠葛不清。手心里紧紧捏着团擦了又擦总是不肯扔掉的面巾纸。担心她伤心过度损了身子,邻人亲友簇拥在母亲身边,无限悲悯地劝慰她,却总是劝不住。

老大笑着问母亲:“妈,我们从小到大,老是听你咒他砍尸的,咋不早点死。恨了一辈子,咒了一辈子,怕了一辈子,现在他死了,你要高兴才对嘛,咋还哭得恁个伤心?”

那时候,母亲听力还不是太差。母亲忽然止住哭,扭头朝暗影里吐了一口痰,翻了老大一眼,响亮地说:“你懂个屁!”

母亲这一声铿锵有力的斥责让小院的的气氛立刻发生了逆转,所有在场的人都给笑喷了,笑声此起彼伏,想想又笑,想想又笑,似乎回味无穷。唯有老大脸红脖子粗,挂着外焦里生的笑,兀自挠着刚剃的光头。

没人替老大化解尴尬。笑过之后,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。哀乐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,变得清鲜明朗,从门窗里哗哗流淌出来,漫进每个人的心里。而母亲也不再悲泣,她擦干眼泪,静默在夜空下的轮椅上,偶尔眨巴一下清亮的眼眸。

送走父亲后,小妹开始了她的24小时专职陪护。在开初的一两个月里,老屋并不冷清,村中上了年纪的婆婆,熬到中年的媳妇,前后左右的邻居,隔山差五都会带上家里刚蒸的苞谷饭,冒着热气儿的面蒿粑粑,或新煮的红豆阴苞谷,刚滚的豆花儿,来陪母亲闲聊。尤其是晚间,她们往往一座就一两个小时,而母亲竟然没喊过累。对小妹而言,这段时间是很容易打发的。渐渐地,来的人就少了。尽管小妹别有用心地引出一些怀旧的话题来滋润母亲,但时间一长,母女二人还是时常处于无话可说枯坐打盹的无聊之中。

天气好时,小妹便推着母亲,到村头巷尾,让她和村中那些老人们叙叙旧。有时候也去城里,步行往返10公里。母亲不喜欢公园之类的懒散场所,菜场,地摊,小吃点,母亲看得津津有味,有时也会忍不住买个糯米粑粑慢慢咀嚼回味。有时又去村后的山地里视察,沿着东山脚下新修的环城公路,看路边的新堆起的坟头,看庄稼长势,看自家田地。偶尔看到运煤车撒落下的煤块,母亲非要小妹拾捡起来。经过我们的祖茔时,母亲要求停下,远远地看。那时父亲碑顶上挂着的红绸大花尚未颓败,隐隐约约一点红。

小妹问,要不要进去看看?母亲摇了摇头。

有一天午睡后起床,服侍好母亲吃药后,小妹便枯坐着打呵欠。

母亲说,来,我教你哭。

啥?小妹怀疑自己听错了,大声问。

我教你哭娘。母亲说得一本正经。

胡思乱想。不学!小妹身子前倾,手肘倚在膝盖上,托住下巴,噘嘴斜瞅着母亲。

母亲笑眯了眼,一边笑一边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口水。

你笑啥?

外婆当年要教我哭娘的时候,我也是你这个样子。说着,母亲模仿着小妹拒绝的样子。

母女都笑成了格桑花。

止住笑,母亲说,冇憨,自古无人万年青。你早学会,我早放心。

小妹将凳子挪近母亲。母亲先是教小妹经文,如说话一般,一节四句,记住一节,再教一节。然后教调子。调子并不复杂,听一遍便能记住。然而小妹实在太笨,她记住上句,打个岔便忘了下句。调子也摸不准,颠三倒四,总不成腔,弄得母亲不住地责备她笨,跟狗抢屎吃,还被狗推到茅坑里。小妹已经习惯了把狗推到茅坑里,笑嘻嘻地说,冇急冇急,重来重来……

几个反复下来,小妹终于记住了一节。

你哭一段我听听。

妈吔——小妹刚开口,便忍不住仰头大笑。

母亲严肃地啧了一声说,正经点儿。

小妹干咳几嗓子,调稳气息,接着唱,妈吔——东方发白么天要明,冤家是你指路人……

唱着唱着,真的哭了起来。

文章来源: 责任编辑:江苏作家网 【打印文章】 【发表评论】

主办单位:江苏省作家协会

版权所有 江苏省作家协会

苏ICP备09046791